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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高峰行者的自信与优雅:读《英格兰流年》

 
陈巨昌
  去年初的省作协理事会上,高海涛把他的散文集《英格兰流年》给我,扉页上写的是“陈巨昌书记正之”。他郑重,我感动。海涛,早就是辽宁省作家协会的副主席了。一位学贯中西的学者型作家、评论家。他的年纪比我小十多岁,头发也稀疏了,两鬓飞霜,是劳作辛苦的一种记录。我在辽宁作协工作过六年时间,我们是老同事。但是,我的学养距他远。他是学者。辽宁作协有了他是一个荣耀,他是全国茅盾文学奖的评委。读他的书,感受他的文化品质,是美学的享受,当然也是一种学习。读《英格兰流年》,不难看出,作者是一位站在文学峰巅的瞭望者,行进者。我们所看到的是一个文学行者的坚实、自信与优雅。
 一
  这本散文集的价值,我认为首先在于是一部比较文化中的奇葩。强烈的域外文化色彩及与中国文化的联系与比对,形成了作品广博而深厚的语境空间与抒情张力,特别是对 大国文化的关注,其中西合璧的高远立意,注定了作品的雄浑与厚重。
  首先是关注英国。这位没有跨越过英吉利海峡的热衷者,在阅读的空间里,浏览了英格兰的文化全景。英格兰,仅仅二十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至今也仅仅5000多万人口。在世界算不上幅员辽阔与人口众多。兴许是上苍造地的时候,留下的一块翡翠吧,在地球一隅,独居海角,北近极地。就是这块地方,却是世界近代文明的巨大贡献者。应当说,英格兰的文明具有世界的意义。
  谁会猜想,海涛为何将他的散文集定名《英格兰流年》?我想,这个意向的确立,分明是作家对于域外文明成果的敬重与吸纳。吸取并善于借鉴他人的优长,本身就是一种自信和成熟。这是他的高文化视点的显现。随着现代信息的发展,任何民族也不能闭关锁国地建立自己孤立的文化。在地球上,文化的孤岛,早已不复存在。一位具有高度责任感的作家、评论家,自然应当站在世界文化尤其是文学的巅峰。
  海涛对英国文化的选择,是从容不迫的漫步和采撷。他首先看到的是莎士比亚,是勃朗特三姐妹,是雪莱,还有伊丽莎白和戴安娜;看到的是世界工业革命、科技革命以及整个立体文化的英格兰,看到了徐志摩描写的英格兰。正是这种大视角的理解,表达了当代中国作家境界的辽远。作为中国作家,当然首在写好中国。《英格兰流年》作为同名散文集的首篇,以“穿越四季的文化之旅”的样式,在欣赏英格兰“文学历法”的同时,进行了恰如其分的中西文明对比。关于四季的顺序,他联想了中国先秦的天文历法和社会阶段分野中“春秋”时代的来历;对于一年十二个月份的记录,他都在进行着中西文化尤其是英格兰文化与辽西文化的比对和分解。这种文化比较中“冲撞”的张力,着实增加的著作的深度和广度。
  海涛的这种文化比对的情节,不仅仅是英格兰,还有俄罗斯、前苏联。《苏联歌曲》、和《记恋列维坦》两篇文章,显然是他关注俄罗斯文化的缩影。在《苏联歌曲》中,他由美籍俄裔诗人的诗集《我的苏联》写开去,仿佛在听到他吟唱《红莓花儿开》《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小路》《三套车》的浑厚的声音,继而又跟随他进入了少年时期马老师的课堂。由此而展开的全文十三个章节,都贯穿了一种思想,就是凭借俄罗斯文化精神,进行了旷远浑阔的文化比对与联想。他想到了普希金、马雅可夫斯基,想到李白、鲁迅、胡适,想到英国诗人艾略特,想到胡阿姨的钢琴,想到山乡的野菜,文艺宣传队的同学,甚至想到列宁、十月革命 ,想到家乡的旱情。尤其是由马老师的调离想到《怎么办》一书,想到自己的军旅生,从而客观分析了不同文化景致中生命的个性,记录了自身文化养成的连贯因素。在《记恋列维坦》一文中,他由一本画册说起,谈到其中列维坦的名画《三月》, 谈到冯老师、闫老师、夏老师,谈到年轻的同学之间纯洁的友谊,联想到“文革”时代的清凉与亢奋,甚至谈到毛泽东的“我失骄杨君失柳”......尤其是他通过对列维坦名画《索克尼基公园的秋日》的欣赏,表达了一个纯洁的学生对于老师的尊敬和热爱。总之,虽然只有两篇文章,他却是对俄罗斯文学乃至文化作了一个系统的简明的历览。 这一比对效应,是在说明着中国文化与世界文化的联系与沟通。
  作为中国的优秀作家,海涛的这本散文集,当然注视了美国的文化。在《寻找男孩克拉克》一文中,他由大学英语教学合作者美国外教奥巴赫赠送的英文版诗集开始,介绍了美国诗人作品的雅致,而由此展开的对伊利诺州的景观记述,并结识了一个男孩子的群体,由这些男孩的活灵活现的表现中,他想起了中国的男孩,想起了辽西山村的长发少年,会像蒲公英一样飘向远方。在这里他着重叙述那个他结识的最重要的男孩克拉克,由这个每天晚上睡觉前必须要听三个故事的、害怕天黑的男孩那里,找到了自己“似是而非的童年和青春”。关于美国文化的另一篇文章是《美国的桃花》。在这里,海涛通过与同窗好友Y的交流,介绍了美国神学院和华裔牧师的特殊生活,这篇作品诗意隽永,删繁就简,领异标新,《诗经》中的“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与美国特拉华州的语义关联,唐宋诗人们咏桃花的名句与美国女诗人狄金森的名篇想的相得益彰,共同衬托起大洋彼岸赤子的中国乡愁,使之不落俗套,况味别传。
  海涛上世纪八十年代毕业于东北师大外语系和中文系,并曾赴美国访学,他的知识结构是很特殊的,我曾为他写过这样一首诗:“辽西从军在江南,长春北美风华篇,旧学邃密新知好,文章英汉双语间”,既概括了他的主要经历,也是对他文学发展的期许。像他这样的双语写作者,无论在辽宁还是全国都是并不多见的。正因为有这样的实力,他才能在理论批评、散文写作、诗歌翻译之间游刃有余,均取得了较好的成绩。他是一个“三桅船”的驾驭者,而无论是他的评论,还是他的散文和译诗,我认为都首先体现了他作为中国作家的文化视野、文化担当和文化自信。
  读《英格兰流年》,不难看出,作者是一位不忘来处,永葆初心的文学耕耘者和文化家园的守望者。他的许多篇章,都让我们深切感受到了他对辽西大地的深情,对生活和所经历的一切的充满诗意的理解,这是他散文的巨大亲和力所在。
  《青铜雨》,从美国的南伊州、南加州到中国的辽西,人类战胜干旱的意愿是一致的。父亲,太阳下古铜的臂膀,肩扛的是天空的星星,是连绵的山岚;青铜,世界上最早的金属用具,有着一种时代文明的奠基式的神圣;农民,普通的劳动者,支撑社会框架的重要钢梁。海涛的讲述,正是对最底社会层面的理解、同情与颂扬。这是一篇非常接地气,也非常有文化蕴含的散文,因此受到了特别的关注和好评,不仅在《海燕》发表后迅即被《新华文摘》全文转载,而且在农村基层干部群众中也引起反响,据说辽西的一个乡镇据此还修建了一座“青铜雨广场”,可见其影响广泛和深入。
  《父亲的菜园,母亲的花园》,农家菜园,瓜果飘香,露珠是希望的汗水,根下是泥泞的脚印。这泥土,就是我们的出发之地;这脚印,就是我们启程的印记;海涛说:“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卜居在城市,举目无田园。离开乡村这么多年了,但我一点也不喜欢城市。父亲的菜园,母亲的花园,一直在我的记忆中碧绿芳菲着”,道出了一个优秀的文化人,一个优秀的农民的儿子最真挚的心声。
  《三姐九歌》,端庄美丽,聪敏果敢,三姐的朴素信仰与精神依恋,风吹雨淋的一生,普通中留下了光焰。《四姐在天边》,生存的感怀,命运的咏叹,中国底层民生的片段。“在生命的颠沛中最容易看出一个人的气节。”(莎士比亚语)于此,他体味到,自己的亲人,不论是在星空下牵念,还是在大地上远眺,热烈的眼光,庄重的面容,那是对他最珍贵的祝愿。他的心中,永远有盛开的桃花,
  《故乡海边的桃花》, 那是故乡的桃花,比之美国的桃花更加鲜艳。作者像一个初次见到大海的孩子,热切而满怀乡愁地追怀这片土地的人文历史。特别是对荷马哥形象的塑造,把一个坚持数年来这里看海的年轻盲人和古希腊伟大的史诗作者相提并论,不仅表达了对辽西民间文化及无名歌手的爱与知,而且突破了一般散文的模式化,正如有评论家所说,这篇洋洋万余言的作品绝非“亲情散文”所能概括,其叙述时而婉转,时而澎湃,“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民歌风,一半是赋格曲”,是献给辽西海岸和辽西人民的深情而华美的赞歌。
  《在军营那边》、《芭蕉远上白云》,人生的经历,军营的锤炼,他学会了行为正步和精神正步,于是,推开了他探寻世界的雷达,敢于在难处登攀。他感动芭蕉的人民性和生活感,他怀念老山猫耳洞浴血奋战的战友。人生的确很漫长吗?其实匆匆暂短。他感叹,天上的白云,似乎生机盎然,又变幻重重。人生,谁也经不住时间流水的冲刷,一天一天 ,一年一年,在风中消减。
  在这里,我想起路遥的一句名言“无论精神多么独立的人,感情却总是在寻找一种依附,寻找一种归宿。”没有精神独立,当然难以成为作家,而关键在于任何自己个体的精神也于不可能与世界游离。长风有家,士不忘本,这就是海涛的文学立场。辽西家乡,江南兵营 ,是他的熔炉课堂;中国经验,世界话语,是他的想象空间。学者生涯,拥书已足;赤子情怀,天涯难易。总是北方天气好,最是故国行不足,这是他最朴素、最纯真的理想情怀和道德坚守。这个情怀和坚守,是当今作家最应当具备的品格。特别是当下的许多作品,或辞藻华丽而内容苍白,或矫揉造作而自命不凡,或色迷铜臭而庸俗不堪,正应验了但丁那句警示性的名言:“道德可以弥补知识的不足,知识无法填补道德空白”。相比之下,高海涛这些散文所达到的精神高度就更显得可贵,其情怀之高远、文风之雅正、艺术之成熟、道德之纯真,可以说为当下的文学创作,尤其是散文创作,提供了许多可贵的借鉴和启示。
  读《英格兰流年》,不难看出,作者是一位优秀文学工作者和文化使命的薪火传承者。海涛虽然在作协工作,有着很高的专业职称,但他并不是专业作家,到辽宁作协二十多年来,他一直在第一线承担具体的文学工作,无论他的评论文章,还是他的散文随笔、诗歌翻译,其实都是业余写作的成果。
  《比树古老,比山年轻》和《老师与铅笔》,就是他担任辽宁文学院院长期间工作精神和工作状态的写照。他知道,具有雄厚的中国文化素养并熟悉世界文化经典,是作为一位文学领军人所必备的精神修炼与文化坐标。也就是在这种追求中,他以热烈与沉静,虔诚与豪放,幽默与思辨,力求像曾经任教于高尔基文学院的前苏联著名作家巴乌斯托夫斯基那样,精心发现、培育和书写他自己的“金蔷薇”,也力求像德国现象学大师胡塞尔那样,坐在海边的摇椅上深情阅读弟子的著述,用轻轻的铅笔描画出师德的典范。他说,文学院之美,在于既有文学的根基,又有大学的风韵。而他作为院长和老师,就是要把文学院营造成广大文学青年的“三味书屋”和“百草园”,为帮助他们实现文学梦和大学梦的重合而有所贡献。
  人类的进步,说到底是文化的进步。而文学作品,所映照的总是是作者心灵的宽度和高度。“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文心雕龙》),大千世界,林林总总的写作,不胜其读,但高下迥异。《英格兰流年》再一次证明,语言作为工具,对于我们之重要,正如骏马对骑士的重要。最好的骏马适合于最好的骑士,最好的语言适合于最好的思想。当然除了语言,还要有观察、体验和想象。从《南极往事考》《贝加尔湖与烟斗》到《康德在我心中的样子》,海涛对人生的观察是如此之细腻,对文化的体验是如此之深刻,对世界的想象是如此之旷远, 堪称卓尔不群,沧桑无倦,以充满诗意的工作和劳作,建构起了写在纸上的文学圣殿。
  “书籍是全世界最好的营养”。与海涛的作品同行,犹如进入五彩斑斓的花园,百花盛开,争芳斗艳。知识的丰厚,如山连绵,如海深广。信手拈来的经典,其自如感,柔润感,不言而喻。这是一个纯文学样本,也是他读书与思考的结晶。几十年的人生之路,可以说读书是他最为重要的生活意趣和心灵安顿。纵横于中外古今,游历与天地宇寰,大至宇宙天地、国家民族,小至孩提伙伴、草丛花朵,都在他笔下流光溢彩。一枚烟斗,一缕阳光,一杯清茶,在与书的缠绵中,舒展出惬意的笑容。于是,我们知道真正优秀作家的成就,其实容不得一点轻便和浮躁,也容不得一点矫情和造作,而是脚底长着眼睛走路,大地随着星空延伸。
  康德说,世界上最令人敬畏的就是我们头上的星空和我们心中的道德律令,但海涛却凭借美国诗人的一首小诗这样发问:“没有人民的星空能称得上星空吗?没有人民的律令能称得上律令吗?”确实,文学的人民性或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并不是一般的号召,也不是泛泛的理论,从本质上说,这就是文学的本来意义,也就是作家的精神之源,“只有爱人民的人,才是能够俯仰天地,真正具有道德力量的人”。
   还有土地。我觉得在海涛的作品中,人民和土地是分不开的,构成了诗一般的情感意象。特别在《西方美人之思》中,作者由品味葡萄酒的甘美,联想葡萄生长需要相对贫瘠的土地,从而领悟到土地与生命,土地与人心的特殊关联。这种对土地的一往情深,毫无疑问,也是感人至深的。我知道,海涛少年时期的辽西,或不仅仅是辽西,中国大部分农村山乡的生活境况是艰苦和困窘的。对于这些的记忆,构成了许多人自然的思想场景。贫困当然不是荣耀,却是人类生活必经的时段。艰苦当然不是追求,却是人类行进中必经的路程。是的,艰难困苦,玉汝于成,近代中国,没有为积贫积弱而颓废,反而斗志弥坚,终立世界民族之林。我辽西数郡,旷古神奇,更不乏俊杰之士留名政坛文苑。据渤海湾之端,携大凌河之源,望世界之流云,采文史之芳卉,匠心别致,遂成大观。勤使之然也,志使之然也。
  总之,读海涛的这本散文,感其悠悠心绪,品其浩浩风骨,是欣赏与品鉴,是感动与激越。而作为他曾经的老同事,我总是情不自禁地想到他的工作和为人,的确称得上是旧学邃密,新知深沉,笔耕不辍,诲人不倦。而正是这种素质和品格,造就了他的才情和笔力。《英格兰流年》是辽西土地的流年,中国四季的流年,是一位作家的成长史和精神记录。我衷心祝愿海涛能写出更多的好作品,在从高原到高峰的道路上不断攀上新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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