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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喦:心中有面英雄的旗帜——与军旅文学作家张艳荣的对话

时间:2019-07-12 09:57      来源:林喦个人微信公众号
  林喦 (1972—)文学博士,教授,新闻学硕士生导师,从事文学与传媒教学和研究工作。

  张艳荣(1968——) 国家一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辽宁作家协会理事,辽宁作协签约作家,鲁迅文学院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盘锦市政协委员,盘锦市作家协会副主席,现在辽宁盘锦市文化馆工作。中篇小说《父亲的山高 母亲的水长》获辽宁文学奖;中短篇小说《父亲情深母亲意浓》和《对峙》分别获《解放军文艺》优秀作品奖;多次获小说文学奖。小说转载《新华文摘》《小说月报》《作品与争鸣》《海外文摘》等。长篇小说著有《命令无情》《特务》《你用战剑翻耕土地》《跟着团长上战场》《关东第一枪》,小说集《父亲的山高 母亲的水长》等。2018年入选中国作协定点深入生活作家。部分小说改编拍摄为院线电影和电视剧。

  
  前言:
  在各类文学题材中,“军旅文学”一直是被作家们关注的对象,对于现代军队而言,神圣的军人职业、充满残酷的战争环境、绿色的军营梦想与现实军旅生活之间总是存在着无限的想象空间,承载着诸多的戏剧性矛盾和冲突,无论是战争、还是和平年代,“军旅”是一个可供作家“淘金”的选择,尤其是小说和影视剧的大部头体裁,军旅题材的故事性和可视性往往要比其他职业群体要好看的多、有意趣的多。军旅文学具有独特的文化审美品质,也是革命文化的重要表现形式之一,在中国文学发展史上有着举足轻重的发展经脉和无可替代的地位。特别是在我国新时期文学的发展中,一些通过描写革命战争、火热斗争生活的小说作品,往往都涉及了国家命运、民族命运和正义之战,在战争的“特殊环境中”,波澜壮阔、紧张激烈、生死攸关的时刻,“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爱国主义和英雄主义精神彰显得淋漓尽致,这是军旅文学的特点,也是我国当代文学中重要的一部分。
  在当代中国文学的阵营里,有一大批女性作家常常是以创作“军旅文学”见长,她们也因为“军旅文学”的创作及其好作品彪炳文坛,我们熟知的项小米、马晓丽、王海鸰、毕淑敏、严歌苓、庞天舒、刘静、唐韵等女性作家,从事“军旅文学”的创作都与她们本身的军人经历、军旅生活有关。当然,也有一批非军人的女性作家,同样关注着“军旅文学”,如钟晶晶、李燕子、温艳霞、张艳荣等。张艳荣是辽宁女性作家中擅长创作军旅题材的作家,多年来创作的小说作品大都以“军旅文学”为主,且比较高产,她的作品有《父亲的山高 母亲的水长》《父亲情深 母亲意浓》《你和我爱的传说》《待到山花插满头》《对峙》;《命令无情》《跟着团长上战场》《你用战剑翻耕土地》《关东第一枪》以及与军旅题材相关的谍战小说《特务》《爱与黑暗》等等。她擅长把“战争”“军旅生活”和“东北地域”作为叙事的背景和塑造人物的环境,并以独特的视角、巧妙的构思、细腻的笔法去描摹军人、女性、战争、爱情以及东北土地上发生的“故事”。她的创作很朴实地表达了一位女性作家的质朴与纯情、执着与率真,形成了英雄主义与柔美格调相互交融的创作风格。在此基础上,她也涉足了谍战题材和东北抗日题材,形成了“战争+爱情”小说模式大开大合,真实动人,并将东北地域文化融入其中,使其作品有着淳厚的历史性、地域性和当代文化审美属性。

 
  林 喦:你的作品我看过不少,涉及军旅题材的比较多,但你的小说里面并没有涉及战争和战事,主要是写人的,对军人,军嫂,包括写谍战、东北匪事等也几乎都以塑造人为主,部队和战事、战争都成为叙事和塑造人物的大背景,这也形成了你的小说的一个很大的特点。我觉得很多读者并不熟悉你,你能讲讲你的创作经历吗?当初写小说的初衷是什么?
  张艳荣:非常高兴与您对话,关注您挺长时间了,哦,应该说关注您的对话。(笑)九十年代,我把写好的小说装进盖有红色三角戳的部队信封,开启了英雄浪漫主义题材小说的创作。当我发表第一篇军旅小说,编辑老师来信问我:报上你的军衔和真实姓名。是的,那时候,投稿觉得是个很羞涩的事,不好意思写真实姓名,收信地住也写的是连队的地址。我给编辑老师回信:让您失望了,我不是军人,我是一名军人的妻子。然后他回信说:哦,这就对了,你可以跳出条条框框,天马行空。
  同时两篇短篇小说《女神枪》《手枪手》发表在《昆仑》。第一个中篇小说《父亲的山高 母亲的水长》发表于《解放军文艺》后转载于《新华文摘》。写中篇的时候,并不是就写这一个中篇,而是写了三个中篇,选了其中一个中篇小说寄出去,先冲锋陷阵,果然不负我望,被刊物选中。那时候太年轻了,觉得有大把的时间,不忙着写,跳跃式写作,没有焦虑,也没有写作的宏大理想,就像采路边的野花那样随意。中短篇小说起步很高,但写作不勤奋。
  我也在思考“战争成为我的小说叙事和塑造人物的大背景”的问题,我在问,我的小说是谁?我是谁?战争构架了我小说的脊梁,我是站在战争缝隙和边缘的舞者。伴随着英雄主义交响乐的情感,灵动地舞蹈着、思索着,舞出女人的妩媚、男人的情怀。这样的回答连我自己都不满意,从我这都解释不通,匪夷所思。我总能让这“大背景”长出翅膀,无限延伸,直到长成我想要的模样。不是刻意这样写,而是找写战争的切入点。天下故事,特别是历史故事,几乎都长的一样,那就要看小说家去怎样叙述,这就是我说的切入点。
  如果没有部队那段经历,我可能也成为作家,但不一定写“战争小说”。很多人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写作的,具体时间没法界定。从小喜欢写作文,别的孩子写一篇,我要写两篇,拿给语文老师看,我的语文老师真好,无论你写多少篇作文,不是他布置的,也不厌其烦地批改、讲解,还写评语,标上这里抒情写的如何如何,那块议论写的如何如何,心里描写如何如何。真心话,当时真不知道,我写的哪块是抒情、是议论、是心里描写。然后,是各种写吧。真正走上写小说的道路是有一天偶然在连队看见了《解放军文艺》刊物,读了里面的小说,眼前一亮,觉得这样的小说我也能写。以前也看了很多小说,就是单纯的阅读欣赏,没有怦然心动的感觉,这回我找到了创作方向——小说,这才是适合我写的,我以前所有的储备,都是为了写小说。然后小说开始发表、转载、获奖……用著名评论家贺绍俊老师的话鼓励下自己:张艳荣在军旅文学创作中留下的别样军人情结印记也成为她的重要标志。这样一位小说家,我希望她能将这一标志继续下去。
  在我们写战争的时候,不用都盯着惨烈的战争场景,应该重新审视战争。像电影《西西里的美丽传说》和《沉静如海》都是写二战的,您看见战争场景的支离破碎了吗,但战争带来的创痛却表现的淋漓尽致,发人深思。

  林 喦:在辽宁女性作家中,擅长写军旅文学的女性作家不少,你是比较特殊的一位,一方面你是短、中、长篇小说产量比较高的,另一方面,你是军嫂,有过部队大院生活的经历,这些对你军旅题材小说的创作一定有影响,或者说是你创作的来源。但我觉得这些都是外因,真正的创作动因,我倒觉得是你内心中拥有着强烈的“英雄主义情结”,或者说作为东北女性天然的“豪情”“侠义”在你身上有所体现。在你的小说中,女性的塑造上是否有了些你自己的影子?
  张艳荣:在纪念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的时候,我为自己的一篇小说这样写道:七十年前的枪声,依稀在我们的耳边震荡,日军的铁蹄踏过东北的大豆高粱,又踏向上海的“十里洋场”。当祖国体无完肤时,只能拿起刀枪。不论阶级、信仰、尊卑,只论精神和骨气。我们不美化战争,我们牢记战争,也就是牢记疼痛。作家失去了灵魂深处的疼痛感,也就失去了创作灵感和思想。面对今天鲜花盛开的春天,学会重新忧郁吧,因侵略者觊觎之心仍隐藏在我们丰盈而广袤的土地上。为了胜利,寸土必争。
  在我的内心深处,也许真的潜伏着“英雄主义情结”,多半是在写作当中。我觉得生活当中我也是非常爱美、爱生活的人。小说中女性英雄、豪情、侠义只能说是代表着小说的品格和作家的品格,也主要是小说的需要、是小说中人物形象的自然流淌。但北方富饶的黑土地,天高地阔,确实能塑造人豪放的品格,这品格无法用语言来赞美和形容,带着黑土地的芳香,与生俱来,渗入骨髓,迎着北方凛冽的寒风自然绽放。写作当中,在我心里,一直有一个人的阵地,孤独、寒冷、杀声震天,让人绝望,也让人希望。我心里有面旗帜,一直猎猎飘扬。无论怎样艰难的生活和创作,在这面旗帜下都能扛过。我也总盼望着阵地上开满达拉香花,能带着冰碴开放,漫山遍野,肆意奔放。达拉香花粉色花瓣,是用北方山谷冰清的泉水洗过,粉的一尘不染。粉成了雾,粉成了雨,粉成了水墨画,润然在天际,粉的令人激动不已、泪流满面。
  每个作家心里都有个故乡,这个故乡无数次出现在梦里,也无数次出现在其作品里。我的金满屯,与俄罗斯一江之隔,也多次出现在我的小说里,每一次的出现,要么蒙头垢面,要么光鲜亮丽,无论以哪种姿态出现,都给我的小说带来真实与震撼。有这样的故乡如影相随,还怕写不好小说吗?
  您表扬我是短、中、长篇小说产量比较高的作家,我欣然接受,照单全收。在写小说时,我没有按着课本的正确方法去写。刚写了短篇小说还没形成气候,又开始写中篇。可气的是,中篇还处在退稿期的时候,又不知天高地厚地写长篇。写长篇我不着急,就在那搁着,有空我就写。一个长篇总是要写两年三年,或者更多年,总不能中短篇小说不写了,撂荒吧?我更爱中短篇小说啊。所以,我总有个长篇在那搁着,等着我有空光顾,中间写几个中短篇小说,放出去,在外面飘着,期待着刊物老师的青睐。这样长篇就成了我的闲情逸致。当然,写的时候是立马进入田园牧歌或铁马冰河。千万别把长篇事先想的四平八稳、滴水不漏,大纲表格,条条是道,那样就桎梏了创作的想象力。写作的时候,偶遇暴风骤雨、柳暗花明,前面出现紫色的薰衣草海洋,没准儿一步之遥是悬崖,你一只脚悬在悬崖边上,另一只脚还在薰衣草里舞蹈……小说总要有自己的锋芒,在我的长篇小说《命令无情》《你用战剑翻耕土地》《特务》中能找到锋芒的答案。
  女性作家写豪情、写狭义、写刀光剑影更狠,您说呢?别笑。

  林  喦:或许是你有这样的经历,包括军嫂身份和部队大院的生活,耳熏目染的“军人生活”给予了你创作的诸多灵感,但事实上,你以军嫂身份的“军旅生活”是和平年代的“生活方式”,而你的小说中常常是涉及了过去的 “战争背景”,这方面你是怎么样收集和整理创作材料的?
  张艳荣:嗯,像我的长篇小说《命令无情》《你用战剑翻耕土地》《特务》《跟着团长上战场》都是过去的“战争背景”。有个心灵鸡汤这样说:有些事不是看到了希望才坚持,而是因为坚持了才有希望。那我要把后一句改成,而是因为热爱才坚持,才有了希望。因为热爱,关于这方面的素材,通过我的眼睛,到我大脑,一触即发,形成概念,提醒我,这是我的“菜”,先剜进筐里,留待以后慢慢聊,慢慢想。
  有一天,我看见民国时期一张女人的照片,二十几岁的样子,穿着精致的旗袍,乌黑的头发大波浪,规整别致地梳向脑后,柳叶弯眉,温婉、雅致,这样仙女似的女人,却是运筹帷幄、扭转乾坤的红色特工。可是,她看上去是那样的温柔而又弱不禁风,只从她的眼神中透出超凡脱俗的睿智。缘于一张旧照片,写成了中篇小说《爱与黑暗》,2018年在发表《海外文摘》头题,并由刊物推荐参评了第六届鲁迅文学奖。
  黑白纪录片,北平入城式。别人看只是了解历史,而我看了却不同,珍贵呀。长篇小说《命令无情》在这时有了雏形。您说我写军旅,但我涉猎的范围比较集中,就在第四野战军这儿转悠。“四野”参加了辽沈战役,参加了平津战役,和平进入北平,一少部分人留下保卫开国大典,大部队南下剿匪,新中国成立的时候,他们还浴血奋战在南方,然后抗美援朝结束后,大部分驻扎辽宁,部队进入社会主义建设时期……《命令无情》以北平入城式为背景,只写部队进入北平,留下的解放军坐地改为保卫开国大典的公安战士。那时北平的形式多复杂啊,国民党撤退时,留下了大批特务,渗透到各行各业。这时候,我们在明处,敌人在暗处。《命令无情》中唱京剧的青衣上官飘是万能“潜伏台”吗?解放军战士杨北风能否完成上级交给他的破案任务?唱虞姬的上官飘和公安杨北风,信仰不同,出身迥异,各怀任务,如何穷追不舍,又如何惺惺相惜。拧巴着,纠结着。
  冲进枪林,从盒子炮、三八大盖写到汤姆逊冲锋枪,于是在我的小说《对峙》里,枪的精准度才见分晓。四战四平早已在我的大脑滚了千遍万遍。特别四平攻坚战,震撼!林彪,陈明仁。一个攻,一个守。一个共军将领,一个国军将领。俩人同是黄埔军校师兄弟。陈明仁又是滇西日本鬼子闻风丧胆的抗日名将。陈明仁不惧林彪,林彪当然也是有备而来。这样一个战场摆开了,怎么打?是何等的恢弘、惨烈?一万多字的小说是无法承载这场战争之重。我早就想写狙击手的事,枪对我来说轻车熟路。这样,共军和国军的两个狙击手走进了我的小说,也就走进了四平的战场。好了,大的战争四平和小人物狙击手就像大桥合拢,浑然天成。

  林  喦:你的创作构思还是比较缜密的,想象力也是超长的。在你的小说中,东北地域文化也是比较明显的,显示了你对家乡、故园、对你现在生活的地域浓烈的情感,也滋养着你的文学创作。
  张艳荣:盘锦是我的家乡,我第一次踏上盘锦这片土地的时候,被浩荡的芦苇、红海滩所震撼。苇海碧连天,还有金黄色一望无际的稻浪,从天际滚滚而来,席卷大地。辽河从盘锦大地流过,奔向大海。盘锦是河海相遇的地方,盘锦是仙鹤和百鸟齐飞的地方。这美景我不想用散文、诗歌的形式表述,因为已经有太多这样的描写。我想把盘锦独特的景致和人文情怀,融进我的小说里,有情感、有温度地呈现出来。可惜,我不会用茨威格那样优美的语言来写小说,可我用我对家乡深沉的情感来写,我用自己的语言表述,用在盐碱地里浸泡过的语言抒情。
  我对家乡盘锦充满了深厚感情,这个海河相连的土地,这片北国的水乡江南、在水一方。盘锦有辽河和渤海向人们展示雄伟,盘锦有芦苇、水塘向人们奉献鱼虾,盘锦有肥沃而湿润的土地让人们播种水稻和栽种果树,盘锦有明媚的春天,一树桃花浪漫,盘锦有雨天的夏季滋润土壤,让庄稼拔节、扬花,盘锦有喧嚣的秋天收割金色的稻子、芦苇和抓河蟹,盘锦有宁静的冬天让我们迎接大雪纷飞。这就是我对盘锦的深厚情谊,一个追着梦飞翔的地方。长篇小说《你用战剑翻耕土地》在风吹稻浪声中脱颖而出,以1931年盘山大地的历史动荡为根据,从三个家族展开故事叙述,这是盘山大地土生土长的故事,苍茫而宽阔。小说中虽未见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但有鹤鸣、海潮、芦花、天亮……掩卷思索,每一个盘山儿女都是英雄。
  亨利·詹姆斯曾说过:“艺术之花只绽放在深厚的土壤之上”。《你用战剑翻耕土地》就绽放在盘锦的大地之上。
  从辽河传来男人苍凉、浑厚、低沉的歌声:“辽河啊,你流淌的,是我母亲的眼泪,我父亲的鲜血。你用战剑翻耕土地,埋葬的是敌人的头颅,茁壮的是抗日的铮骨。稻花香啊,芦苇荡,辽河的水依然清澈……”这歌声是《你用战剑翻耕土地》的开篇。如果说这部长篇是一幅油画,那底色是金黄色的稻田。根据此小说拍摄的电视剧已经拍摄完成,期盼播出中。
  在茂密的芦苇丛中,曾经隐藏着我们的抗战义勇军。九一八事变后,盘锦的绿林好汉联合起来,打响民众抗战第一枪。这些绿林好汉,就是当年的土匪、绺子,在日军入侵时,毅然摒弃前嫌,成长为救国义勇军,抗击侵占东北的日军。这些由匪成长起来的抗战义勇军,从不按套路出击,如著名行动之一:绑架日本人错绑架了营口外国人,将错就错,向日军施压,迫使他们滚出盘山,赎金不要钱,要枪炮和子弹。盘山境内有四个出名的绿林好汉,确切地说是土匪、绺子,他们在抗击日寇的路上,成长为共产党领导的义勇军。在盘锦,还没有哪一部作品以小说的形式把四个绿林好汉整体写出来、出版,在全国书店上架,宣扬我们盘锦的抗战精神和抗战历史。我作为盘锦的作家,脚踏盘锦坚实的土地,为我们的英雄立传。我就是以这样的一个出发点,创作了长篇小说《关东第一枪》,这是我为家乡盘锦写出的另一部长篇小说。

  林  喦:你的小说所塑造的人物形象,包括《父亲的山高 母亲的水长》《父亲情深 母亲意浓》《待到山花插满头》《你和我爱的传说》这样的作品中,无论是男性人物、还是女性人物,有人物原型吗?
  张艳荣:是有原型好啊还是没原型好?啊,林喦教授,让您失望了,都没有原型,虚构,不是非虚构。人物和故事构架都是我想象的,并非苦思冥想,而是一闪念间。还是那句话,事件发生的历史背景是真事的,我是把大的历史背景,放进小人物,让小人物紧贴着结实的历史成长,小说里的人物和命运便有了立体感。您提的这几个中篇小说,属于战争年代的父亲系列,基本都是用第一人称“我父亲,我母亲”叙述,看过我作品的人猜测,我的“父亲、母亲”铁定是老军人,我本人,至少也是转业军人。哈,被我小说迷惑了吧!其实小说呈现的往往是残缺美,伴随着人物的遗憾、缺憾往前走,小说内涵和深远意义就藏在这隐隐作痛的美感中。
  好像有个名人说过:想象力比知识更重要,因为知识是有限的,而想象力概括着世界的一切,推动着进步,并且是知识进化的源泉。
  我想,优秀的小说家,标配丰富的想象力。没有想象力,怎么写小说呢。春意正浓,让我们找块沃土,种下一粒子,长出想象力。

  林  喦:同时 ,你的小说,比如《父亲的山高 母亲的水长》《父亲情深 母亲意浓》《待到山花插满头》《你和我爱的传说》在构思时如何做到区分?比如在情节设计上,人物塑造上,是“经验”,还是在“素材”的选择判断上决定了你的小说创作?比如《跟着团长上战场》,这是一部具有典型意义的英雄浪漫主义题材的小说,模式也相对简单,即“战争+爱情”,但在你这部小说中,你的传奇性“命运+信仰”的主题设计使“战争+爱情”这种模式有了新的突破,整体上看,小说的立意也是有历史高度的。
  张艳荣:美国女作家威尔迪曾说:小说的生命来源于地域。恰巧,您提的这四个中篇小说故事发生场域是金满屯,如果问我创作灵感来源于哪里,是土地。从小我在这个地方听着民间故事长大,诸如:黄皮子把谁迷住了,谁嘛搭山回来魔怔了等等。四篇小说都以这个地域为背景,也是小说人物灵魂的寄托处。
  我创作小说,力争不重复自己,每次创作都是“绿野仙踪”的漂流记。小说呈现给读者的,无需区分,每篇都是独立又独一无二。小说家如果凭经验写作,即使能写下去,也相当于工业流水线。这是我自己的观点啊,不代表别人。我很佩服批评家,对小说的认知和分析胜过写小说的人,就我来说,只知道写,从未设身处地的“认识”自己的小说。现在我佩服您啊林喦教授,您提出的情节设计、人物塑造和素材选择,我是从这三方面决定小说创作的。但我认为,小说的语言最重要,语言决定你的小说长啥样,语言是小说的脸面,与他人的小说区别开来。
  简单介绍下父亲系列中篇小说的构思、构架和区分度。
  《父亲的山高 母亲的水长》,写的是五十年代初志愿军刚从朝鲜胜利回国,杀声震天的操场上,英雄黄河和崇拜英雄的女兵赵树娥在比武场上相见……而后不打不相识,产生了爱慕之情。不料赵树娥未婚先孕,为了维护英雄的形象,她宁愿受处分也不说出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因为英雄执行任务牺牲了。
  《父亲情深 母亲意浓》,在入朝参前夕,父亲和母亲在组织强制安排下确定了恋爱关系。母亲是义正言辞的大政委,父亲是冲锋陷阵的小连长,且母亲大父亲三岁不止,母亲在组织允许下隐瞒实际年龄。不料,父亲在入朝参战期间与救命恩人金达莱相拥在战火中……
  《你和我爱的传说》,远征军翻译邓凤霞和美军教官爱德华作为盟军在滇西大反攻浴血奋战,又作为敌人在朝鲜战场狭路相逢……他们共同收养个日本遗孤,以此为导火索,把两个战场和两个国家人物的命运紧紧相连。
  《待到山花插满头》,鲁东方随八路军出关参战,国民党从苏联红军手里接管了东北政权。这样共产党的队伍在东北城市就失去了立足之地。那就到农村去,进行土地革命。翻身农民为了保卫分到的土地,纷纷参军。奇迹出现了,共产党的队伍越打越多。鲁东方和军队作家李文雅在这种情况下带队进驻金满屯,鲁东方与寡妇豆腐西施(丈夫是土匪)建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李文雅从延安到东北一路暗恋着鲁东方。
  作家都是有心人,他们的大脑储备了很多素材,可能当时不知道为什么把这素材揽进筐里,每部小说都不是空穴来风、即兴发挥,小说时刻都在准备着,就像连队的枪库,每只枪都擦拭的铮亮,排列整齐,严阵以待。一旦打开枪库,就是子弹上膛时刻。谈到《跟着团长上战场》,对这部长篇我是“蓄谋”已久,但轻易不敢触碰。这是一个团,从建团到撤编,太宏伟了。我只能放低视觉,写情。爱情、友情、战友情和人性。说到底,写小说,到最后都是写人的命运。当某团撤编转隶(百万大裁军),我们几经搬家,该丢弃的都丢弃了,那本简装的团史却始终在背囊中。当这本团史被我翻看的书皮都掉落的时候,我开始动笔创作四十余万字的长篇军旅小说《跟着团长上战场》。在硝烟中,战争奇迹伴随着爱情奇迹……小说中的人物个个站在历史坚实的土地之上,怀揣梦想,与深爱的祖国同呼吸共命运。这部小说的爱情,为小说的第二主线。
  评论家吴玉杰教授这样总结我的小说:英雄主义与柔美格调的相互交融。

  林 喦:你在小说创作上,总有自己的突破,短、中、长都涉猎,同时,除了军旅题材,你也涉足了谍战和匪事,不断在开拓着“大军旅题材”写作,我想,这好像对你也是一个挑战,长篇谍战小说《特务》洋洋洒洒近40万字,在谍战小说,影视剧层出不穷的时期,创作谍战理论上是有风险的,但你的这部小说把战争作为了背景,把谍战和爱情柔和在一起,开启了“谍战+爱情”的新模式。
  张艳荣:林喦教授您一定记得,2017年的一个冬天的晚上,您突然给我发来微信,说《特务》您读完了。我当时真是激动万分,那叫40万字啊,您是评论家,教授,多忙啊。但我故作镇静、故作幽默地说,林教授用功!感谢!
  您呼呼啦啦在微信说了好多条,无论文学批评还是雅正,我都高兴,最起码《特务》您能看下去。我不敢说您是带着欣赏的眼光看,但我确信,您是带着挑剔的眼光看,评论家嘛。(笑)您发微信说:“你的小说中,司马、文义都是我方的,如果彭刚这个人物的真实身份也是我方的潜伏者,且是在小说中永远也不露出底牌的潜伏者,这样处理张爱敏和彭钢关系会更好。”“这样彭钢保护张爱敏合理性和合法性上就更有戏剧性了。”
  连小说里人物的名字您都记的这样清楚,看的多细致啊。我发一条微信,平静地争辩:“彭纲最真实,他就是他,为什么不让一个真实的人活在里面。有个真情感。”
  因为《特务》,在这个冬夜,您跟我谈了很多,讨论的很多,相当于教授针对这部《特务》给我上了一堂小说课,偏得。我这样总结这个微信对话,还恰如其分吧,嘻嘻,您说呢。

  林 喦:就当我是一个比较认真阅读的读者最好了。(笑)微信交流也是谈点个人的感受而已。
  张艳荣:关于《特务》这个长篇小说,想起来,写作过程真像做个梦似的。如果说把原稿藏起来,让我重新写,我绝没有信心,不可复制。这之前,我从没想到我能写谍战小说,这也是我的第一篇谍战小说。
  那是我无意间看到一个豆腐块大小的史料,不是有意寻找,这个“豆腐块”撞到我的眼睛上了,我不得不看。倏然,一条无形的电流触及了我的神经,这也许是作家与事物特殊的共鸣和想象。我和《特务》有缘,感谢让我看见这个“豆腐块”,才有的这40万字。最开始是先写的六七万字,属于大中篇,投了几个刊物,都嫌太长。后来我静下心,把这六七万字,打乱了,揉碎了,重新写。更不可思议的是,里面烧脑的密码,从一副法国油画启蒙的,也算开窍的吧。没写这部长篇的时候,我就看到这幅法国油画,在我的眼里,这幅油画蕴藏了太多的内容和寓意,但唯独没看见所谓的密码,我也没想到密码的事。等我写《特务》时,这幅画时常浮现,原来密码隐藏在画里。多有意思啊。《特务》是一部青春绽放的谍战文学作品,也是一部荡气回肠、情真意切的爱情罗曼蒂克变奏曲,更是一部战争年代爱国英雄赞歌!它让信仰与爱情、密战与人性的光辉照耀历史的长河。
  作品的思想深度与视野广度决定了小说《特务》的文学高度,它像一缕金色的阳光把我们的心头照亮,它可谓谍战当代文学里程碑之作。这是哪位评论家的高度评价,在这显摆下啊。鼓励出天才嘛,我也需要鼓励,也梦想成为天才,以后写作文思泉涌。
  之后,谍战小说我又写长篇《命令无情》和中篇《爱与黑暗》。
  辽宁评论家王宁说:张艳荣小说常常以爱恨情仇为故事蓝本,徘徊在人性与道义的冲突节点之上,展现完美中带有残缺、或残缺中又带有完美的人性图景。张艳荣的小说创作尊重人性的多面性与复杂性,跨越了传统道义束缚下的单向度人性内涵,跨越二者的冲突,获得对“何为人性”问题的全方位解读,并且塑造出了这种冲突下带有悲剧感的人物,自觉地实践了对小说故事性的追求,重视文本实践,不断精雕细琢。王宁老师这样理论高度的概况,比我小说写的好。说到我心里去,我是这样想的,但我指定总结不出来。

  林 喦:女人嘛,女性作家,是不是对“爱情”有着天然的期待和崇尚,我记不得谁说了,对于女性来讲,爱情就是女人的人生观。当然,在你的大多数小说中,也有“使命意识”,甚至也有对“死亡”的哲学性思考,但都是以爱情为主的情感表达为主线的,这和你对“爱情”的理解有关系吧?
  张艳荣:是的呢,在我的每篇小说里都有爱情,各式各样,缠绵的、悱恻的、轰烈的、淳朴的、洋气的、天长地久的、昙花一现的、欲罢不能的、战火纷飞的……可谓爱情宝典。包括《关东第一枪》这样男人群像、硬汉的小说,也有爱情。但现实生活中,应该这样说吧,对女人来说爱情只占一小部分人生观。对女作家来说,当曾经天花乱坠的人生观被柴米油盐的生活磨去光芒的时候,正好寄托、倾注于文学作品,让美丽的爱情凤凰于飞在云霄,找补回来。爱情是文学作品中永远不变的主题。有鲜花和草地的地方就有蝶飞凤舞,有男人和女人的地方就有爱情飞扬。我写“战争小说”,是顺其自然,是这类题材的小说裹挟着我往前走,我喜欢走在这条路上,不只看见威武和枪炮,还有玫瑰。广义的讲是我的小说碰巧赶上了一个大时代,是我小说中的小人物,与大战争背景的碰撞,是革命人和浪漫爱情的碰撞,碰撞出了灵魂,小说便有了气宇轩昂的生命力。

  林 喦:现在你的几部小说也开始触电改变成影视作品了,对这方面你有什么期待?当然,创作小说和小说改编成影视剧是有严格意义上的区别的,在这方面你有什么想法?
  张艳荣:我说过,每个小说家都有个诗人梦,每个小说家也都有个影视梦。这话不一定正确,但我是这么想的,我不回避,我敢直说。我也梦想,有一天,我的小说拍摄成电影公映。这个梦想算是实现了吧。2018年冬我的小说《父亲的山高 母亲的水长》改编的电影全国院线上映了。根据我的长篇小说《你用战剑翻耕土地》的电视剧2018年冬在大连影视城开机,在沈阳棋盘山拍摄完成。
  当然,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创作小说。适当的时候停下脚步,阅读,只有阅读才能开阔小说的高度和视野。也要有“春有百花秋有月……便是人间好时节”悠闲时光。趁着春光明媚,抛却眼前的繁琐,去踏青,谁不想过诗和远方的生活。
  
  林  喦:下一步,你在小说创作上还有什么样的打算?
  张艳荣:别提打算,像是催稿。我正在创作长篇小说《繁花似锦》。我说过,总有一个长篇在我手边搁着,《葵花街》。
  今天的对话,算是我的创作体会吧。谢谢林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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