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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金、李冰:我用自身的书写照亮自己

时间:2017-10-17 08:44      来源:十月杂志微信公众号

作家:鬼金

李冰(以下简称李):简介中你称自己是“吊车司机”,你的很多篇小说的主人公,比如旷夏、晏清郁、朱河等也是吊车司机;《戛然而止》中的吊车司机向陈坦介绍,“我”就是那个在杂志上发表小说的“鬼金”,你有意混淆了小说人物与作者;你说,“我喜欢一种伪自传的小说。”该怎样理解这种“伪自传”?

鬼金(以下简称金):

金:我就是一个真实的轧钢厂里的倒班工人,吊车司机是我的职业身份,工作二十三年了,从技校毕业就开吊车。至于伪自传是我喜欢的一种方式,我虚构我,在我的基点上外延到他人,到这个世界。我在虚构我的同时,我也在混淆我,让我变得模糊起来,像游戏,我喜欢这样去写小说。你看到的我,不是我,又是我。这也许就是我自称的“伪自传”吧。

李:小说的主人公们自称“轧钢厂的囚徒”,人异化为机器的奴隶,也成为工业体制的奴隶。其力量之强大足以将人毁灭,反抗与逃离,是他们的命运。

金:至于“囚徒意识”是很多人都有的,我称我为“轧钢厂的囚徒”,这只是一个小的环境里的,更大的说,人其实何尝不是宇宙的囚徒。人在工厂里是被异化的,真的是机器的一部分,他们丧失尊严,只有工作,为了那一份糊口的工作,就要忍受。我工作的工厂是国企,也许是我个人敏感吧,如果我可以麻木一些,工作之外打打麻将,跳跳舞,喝酒什么的,我也许不会这样,那是我期望的,恰恰,那些不是我喜欢的生活。我在渴望一种逃离和反抗,这是我的命运,也是很多像我一样敏感的工人的命运吧。庆幸,我还没有麻木,在工作之外,我在寻找可能让内心和肉身平航的一种精神生活。

李:作为工业体制象征的轧钢厂硕大无朋,冷血,吞噬生命,但是工人们却又无奈地依附它生存下去,傻子二春依靠它吃饭,即便是工业体制之外的彩虹姐弟也要依赖它以免饿死。“人”陷入两难,这就是人的荒诞境遇。

金:那几个小说是我故意把故事的年代后置,那个时候的工厂是荒诞的,更多的人依附轧钢厂生活,从农村进城后,我就生活在一个工厂附近,我也干过偷铁的事。我曾经目睹邻居一个哑巴女人因为偷铁厂里的保安暴打,嚎啕大哭。这不是我故意在书写苦难,苦难就在那里,我只是呈现出来而已。人们是不喜欢看到苦难的,但苦难恰恰存在。我不喜欢粉饰苦难,给读者一种假相,我是一种呈现,用我的语言表达出来。

李:这种体制不仅吞噬人,吞噬灵魂,还滋生恶魔,残害二春、彩虹、马岚岚这样的弱者。轧钢厂就是邪恶的本体,处于人性的对立面,成为你审视灵魂的参照系。

金:其实轧钢厂也许是我的文学福祉,有真实的部分,也有虚构的部分。它是我文学的一个背景环境,是我的文学根据地。我有时候想,也许我把轧钢厂地狱化了,但真实让我触目惊心。在这样的环境中,我渴望一种精神生活的存在,让我得以存在下去。肉身和内心都需要平衡,人才可能存活下去。

李:与轧钢厂相对应的是卡尔里海,那是一个逃避压抑、安抚灵魂的地方。人们去海边度假,诗人韩全则希望死后把骨灰撒到海里,明莉莉的归宿是海边的孤儿院,《叫乌鸦的少年》中的“我”回到卡尔里海,守着妻子的骨灰,在一个褐色的房子里写作。

金:卡尔里海是我虚构,在中国的版图上是不存在。那更代表一种我辽阔的向往吧。甚至是灵魂的向往。

李:然而卡尔里海亦遭到侵占,美丽的般若岛变成“轧钢厂的公墓”,不只埋葬它的奴隶,还要安葬那些废弃机器,让灵魂难以安宁。工业体制对人的控制无所不在,死后也不放过。

金:轧钢厂公墓同样是我虚构的,我思考过这个问题,这个轧钢厂公墓就像是我小说里的一个符号,我甚至嘲笑自己为什么老是写到轧钢厂公墓呢?也许,只有墓地可以安息我这个“鬼”吧。好像恐怖,其实不是的,仿佛一种命运似的,谁叫我当初起了这么一个笔名呢。我需要给我自己一个归宿。哈。

李:在卡尔里海还有个乌托邦岛(《新生活》),那其实是有钱人纵情声色的罪恶之地,岛主摆下奢华色情的盛宴;后来一伙歹徒抢劫血洗了小岛。“恶”在卡尔里海漫延,人们似乎无可逃避。

金:乌托邦岛其实就是我虚构的般若岛的前身,这个小说写的比较早。这个故事有真实的成分在里面,那年去葫芦岛市的一个岛上,是笔会吧,在回来的船上听人说的远处的一个岛屿看上更像墓地,而那上面已经开发别墅区。

李:因此,你笔下的人物心灵饱受摧残,面临着因异化而丧失自我的危险,在邪恶的阴影下,不可避免地遭遇毁灭的命运。然而,他们并不顺从和认命,而是用各种方式抵抗这种荒谬的存在及威权的统治,逃离悲惨的处境,寻找灵魂的自由。

金:这也许就是我一直在文学里呈现的吧。我也想轻松一些,但我的小说无法让人轻松。是个人经历使然吗?也许吧,我的人生经历让我的生命体验变得残酷。

李:你说,“我的小说方向,也是我坚定的方向,是灵魂的方向。”那么灵魂对于工业体制下的人意味着什么呢?精神的自由,对自我的充分把握,价值与尊严,独立的意志?还是别的什么?

金:那种灵魂对于体制来说,是一种抵抗,在当下的工厂里工人们普遍丧失了精神生活,人们更加沉沦在物质和肉身之中,看不到精神生活的存在。人们更多已经麻木,没有了抵抗,我在生活中,也在小说这样呼喊着,企图让看到的人找回属于他们的价值和尊严。

李:你的小说展示了人类生存的苦难图景,生活就是永不落幕的悲剧。小说中的人物异常清醒地意识到这种苦难,也甘愿承受由此带来的痛苦。李元憷幻想着在“杀人机器”承受酷刑(《薄悲有时》),这意味着他把意识到的“痛苦”当成抗拒生存悲剧的力量来源?

金:也许人到中年,还有工厂里每年都死人,我开始恐惧死亡,这个小说就是在那时候写的,我开病假企图逃离。至于小说里的“杀人机器”是一种文学的虚构,同样是一种抵抗,抵抗那种我常年禁锢在轧钢厂里一成不变的生活吧。

李:在你的小说中,“性”也成为抵抗体制压抑的一种方式,用那种来自生体内部的激情和力量解放人性,使生命得以和谐,灵魂得到安抚。

金:性或者说情色是最好的抵抗方式,恰恰这样日常的“性”在很多小说已经不存在了,好像人们的生活中的“性”被排挤出生活之外了。“性”也是人激情的存在,丧失了“性”同样丧失了激情,丧失了激情,人活着本身自然会丧失更多。当我不能左右体制带给我的疼痛,那么我只好找一根刺扎我自己,那就是“性”。狠狠地扎我。

李:“性”,不仅是对压抑的一种宣泄,产生灵魂出窍的感觉,然而“灵魂的那部分的镶嵌会比肉体更加的长久”(《未央的旅行》),男主人公寻求与女性心灵的融合,也是寻找灵魂的避难之所。

金:这是一次真实的逃离,是我迷惘的时期,也许是我的肉身沉沦了,我企图让自己变得清醒冷静下来,我要找我自己,我在肉身和灵魂中徘徊不定。在这篇小说里,性大于灵魂。但只有召唤灵魂,才可能让我内心的安慰。在某些时刻,肉身不仅仅是性的渠道,也是抵达灵魂的道路。

李:然而,人性本质的孤独,令这种精神契合困难重重。尽管东北与李妮霏相互“皈依”,但彼此间疑虑重重,灵魂远未达到契合、融一,因而倍感痛苦(《分离的幻象》)。

金:这个问题,我想,我在上一个问题里回答了。那就是肉身之中还是灵魂之轻,我迷惘,我在寻找。是否找到,我也不知道,我在文字里企图找到救赎自己的方式,我写作也是企图自我救赎吧。

李:《未央的旅行》中,未央与女友最终达到了灵魂与肉体的双重融合。但未央的背负着沉重的过往,囿于现实也无法给女友以名分,他的灵魂不能轻松地去远行。“未央”即未尽、未已,小说的标题似在暗示他的灵魂旅程还没有完成。

金:真实的过往,让我不忍心去回忆。那段时光就是悬着的,看到人生光亮的时期,在文字中表达出来。至今,我的灵魂之旅就真的完成了吗?没有。

小说里的“未央”是人名,也是一种状态。未完成的状态。作为人物的存在,他更是一个失败者。失败者常常会想到灵魂的问题。包括我。我写了这么一个失败者的旅行。关于旅行是真实存在的。那一年,是我仓皇的一年。从北方到南方,又回到北方。最后……此次的逃离仿佛具有了文学的意义。更加是人生的意义。尽管逃离的结局是失败的。而我已近中年。四十岁我的中年。就像那个但丁,在他的中年开始了他的旅行。我更愿意理解《神曲》是但丁的旅行,关于肉身和灵魂的。还好,他还有维吉尔,还有贝阿特丽切。未央有什么?我写的是恐惧,以及对恐惧的抵抗。这恐惧来自己死亡,来自漂泊无根的生活。荣格说:“我就是相信,人类自我或曰人类灵魂的某一部分,不受制于时间和空间的法则”。我想这才是我小说的主题。小说里我引用了这句不知道什么书上看到的话:“灵魂最初是完整和轻盈的,但是来到这个世界上后被暴力和腐败所玷污。身陷在个人身体中的灵魂忘了自己的家园而变得绝望,但是绝望只是被剥夺的另一种幻觉。”它一下子击中了我,让我潸然泪下。一个在异乡的寥落的人,失败的人。

在那个南方的出租屋里,二月同样是炎热的。我跟着未央来完成他的旅行。我虚构我,我消耗我,我企图在文字里敞开我,找到我。在文字里,随着虚构,我逾越我。就是这么回事。在生活真实和艺术真实两者之间,我倾向艺术的真实。小说我更喜欢定义它是浮在生活之上的那种毛茸茸的东西。它有着属于它的轻盈,犹如灵魂。现实的生活已经是沉重的,千疮百孔,为什么不能在小说里表达那种未知的憧憬,抑或梦;抑或理想主义;之于绝望之上的希望。有人跟我探讨过小说结尾的可能性,想让我修改,我坚持。我个人认为那就是我之于生活之上的飞翔,我喜欢这样的飞翔。

一切都成为昨天。逃离的昨天,我又回到原点,回到那喧嚣的噪杂的机器中间,回到我悬于半空的生活。某种现实的坍塌,让我更就看清人和周围的事物。我开始不相信一些人的话,它们是虚假的。唯有写作让我体验到虚构的真实。

这篇小说只是那年逃离中的一篇。

李:你对笔下的人物,也是有所批判的,借着“你好春天”这个女人之手你写道,“那些呼喊灵魂的人,其实不知道他的灵魂和节操,已经在身后,碎了一地。”(《薄悲有时》)他们过于注重自我,所作所为并不那么高尚,对性的索取甚至有暴力倾向。《画十字架》中的诗人老朱,在情欲之火熄灭后,朝着自我毁灭的方向而去。

金:我在寻找自我的同时,也是充满批判的,自我批判,和对周围的人和事物的批判。更多的时候,在我对这个世界感到无力的时候,我只好扎我自己。能怎么样?就像前面提到的“囚徒意识”,人真的能逃离吗?不能,更多是期冀,起码,在小说里我心怀着这样的期冀。

李:《薄悲有时》中,自我流放归来的李元憷渴望新的生活,然而一切依旧。圮废的小桔灯理发店是破败生活的象征,有他昔日美好的记忆,然而反讽的是,李元憷除了撒泡尿,并不能改变什么。世界是荒诞的,我们的生存境遇荒诞依旧。

金:这也许就是现实,我的现实,人类的现实,我们真的能改变我们存在的世界吗?不能。在小说里我更像一个刺客,但这个刺客要刺杀的是谁?

李:李元憷家庭分裂,所爱的人避而不见,生命中那些“重”依旧牢牢地压在他身上。命运嘲弄般地让他转了一个圈子,又回到轧钢厂的“牢笼”之中。小说是否在强调“逃离”的无望?我们永远也逃脱不了控制?

金:这是真实的我呀。逃离了两年,又回来了。仍旧在开吊车。

李:令人悲观的是,即便是死亡也逃脱不了被囚禁的命运,“坟墓跟这个世界一样都是人类的禁锢”,所以旷夏的骨灰随风飘去,才获得一种绝对的自由(《风中之孩》)。这种极端的自由却染上了一种悲观与虚无的色彩,让人感到悲伤和沮丧。

金:这是一个我非常喜欢的小说,但仅仅是发表了而已。你说的悲观和虚无色彩,是存在的,其实,我何尝不是一个悲观主义的理想主义者呢?如果人在最后,真的能那样随风而去,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李:除了黑色和压抑,你的小说还有一些暖色调的东西,不至让人彻底绝望。比如彩虹牺牲自我对两个弟弟百般呵护,二春和二华两个傻子甜蜜的爱情。最令感人的则是《垂直日光》,尽管李丙给哥哥李志带来无尽的麻烦,甚至牵连了他坐牢,但李志出狱后仍想尽办法去医院偷出弟弟的尸体埋葬。人类的情感用不可思议的方式表现出来。所有这些温情的东西,或许就是我们继续生活下去的意义所在,陈春秋对般若岛的坚守是更是人类希望的所在。

金:你确实看到了我呈现的温暖和亮色,那也是自我调节,我同样需要温暖和光亮,在一个阴冷黑暗的轧钢厂里,我不能得到温暖,光亮,为什么不在小说里给自己一些呢。在写到二春和二华的甜蜜爱情的时候,那一刻,我被自己感动了。

尽管文学更多是黑暗尽头的那一缕光,那也是我追求的。文学在呈现内心的同时,也存在一丝期冀吧。

李:“悬于半空,心怀大地”(《风中之孩》),你的小说创作以吊车司机为“原点”,朝冷酷的世界、荒诞现实,向着幽深的精神世界,发射出一道道强光,驱除重重迷雾与黑暗,探寻人的内心隐秘、生存真相,展示出被麻木的心灵忽视的苦难,令不安的灵魂显影,发出呼号,向着反人性的力量发起挑战。

金:悬于半空,是我工厂的生活方式,我的吊车距离地面有近二十米的距离。很多人说我的小说不接地气,其实,我很反感“地气”这个词语,我有我的方式,那就是俯瞰。我曾在小说里幻想,我也许就是神,是上帝,这同样是文学的视角。其实,这篇小说发表之前是没有分段的,就是一个整篇,可是,编辑要求分段,正好我在外地,就让编辑处理了,我不知道发给你的是哪个版本?我觉得这篇小说本身就是一首悲怆之诗。文学是我人生一个梦,一个理想主义悲观者的梦。文字承载着我的部分幸福与痛苦。没有艺术家是不疼的。在深入人性的探究,看到的是人性的真实。真实往往是疼痛的,也许会有感动,温暖。但更多的还是疼痛本身。文学是黑暗罅隙里的一缕微光。一缕。我会在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哪怕终点是黑暗的,但我仍是那个凿壁偷光的人。

李:你说,“我的叙述将尝试在一种慢中抵抗虚无,虚无才变得有其意义。”你在小说中插入非叙事文本、繁复的细节,以及梦境、幻觉等等,增加了小说的维度,减缓了叙事速度,在这种慢中充分表现了人与他所处世界的冲突,并在其中寻找生存的价值和意义。

金:这几年,我写的很多,基本是保证质量的。我的小说是独特的,不主流的,甚至是边缘化的。我可能写的有些快了,常常感到矛盾,想慢下来,但又慢不下来。我确实感到写作也是体力活,年龄越大,可能写不动了,所以在工作以外的时间里疯狂地写作。在文本中,我在找我的“慢”,那是一种灵魂的慢。在文字之中,我享受那种慢,在慢中感受着灵魂是存在的。

李:你的小说中有许多诗歌的意象,小鸟、流血的太阳、大象、红色飞机等等,有或者干脆直接插入诗歌,令人物的灵魂摆脱现实生活的庸俗与禁锢。

金:诗歌意象更多是一种象征和隐喻,它指向什么,只有阅读着可以体会。有些时候,也是无意中出现的。

李:这些诗是为小说专门写的吗?如何将其融入小说,显得不那么突兀?

金:有的是,有的不是。只要符合小说人物的情绪和小说环境,就不会那么突兀。诗歌隐喻一种精神指向吧。这也是我在小说里喜欢用一些诗歌的原因。

李:你喜欢描写人物的幻觉,由此直接通往人物内心的隐秘世界。小说《手枪》由一连串的幻觉或臆想构成,比如黑衣女人、派出所的审讯以及夏延的讲述等等,种种情境是虚幻的,有着噩梦般的色彩,但是那种反抗的意识是清晰而实在的。

金:对,幻觉可以打开人物的另一个通道,很多人可能认为这是捷径,其实,不是的,这样的表达才适合人物和小说情节进程的需要,而不是胡乱幻觉的。它们是依附在人物身上的,来自人物本身,像摄影的景深吧。

李:《叫乌鸦的少年》更是弥漫着梦幻气息。你在《碑与城》和《孽春》中提到楚河巷芝英死的那天,二春看到她骑着白马离去,那匹白马应是死亡的隐喻,因此骑马而至的雨更像是一个幽灵或幻影。她竟然可以剪纸为马,暗示了这个人物是不真实的,如你所说,是主人公欲望的象征。

金:白马是一个多么美好的意象啊!纸马也是白马。哈哈。我幻想,骑一匹白马是去往天堂的路上,骑一匹黑马,画面感就不好看。哈哈。

李:小说反复提到了镜子,镜子隐喻着虚幻的存在。小说结尾出现了一个真实世界里骑着白马的女人,她断然否认与主人公有过交往,后来她又葬身于火灾,“我”在卡尔里海边上的所有经历的事变得极为可疑,由此产生出一种幻灭感。

金:我喜欢镜子。它呈现虚幻,它也在繁殖无数个自我。

李:你在小说中写了很多的梦,梦境也是现实的一种,也许更能接近灵魂的本真。那些瑰丽的梦境融合了荒诞与神秘的诗性,打开叙事的间隙,以象征、隐喻的方式表达了被压抑的欲望,也体现出灵魂的深度。

金:梦境和幻觉是我小说写作中两个主要手段,也是我的逃避,在现实中不可能解决的问题,我用梦境和幻觉来解决,是超现实的。

李:你的小说对国外文学名著多有指涉,这是否将文本置身于一个文学生态的“大系统”中形成互文性的关系,有着仿拟、隐喻、衍生的性质?

金:有。除了互文性,那也是另一种拓宽的指向。那些书籍也是“精神符号”的代名词。

李:书籍是你小说的一个重要的“道具”,它也是灵魂的一个避难所。很多小说的主人公都酷爱读书与写作;老朱拿书给自杀的诗人韩全砌了一口棺材,并以书作殉品(《画十字架》);李元憷与你好春天在书堆上欢爱(《薄悲有时》);旷夏自杀后,父亲在他坟前焚烧了不少书(《风中之孩》)……书伴着生、伴着死,甚至伴着性爱,成为灵魂的支撑。

金:对于书籍我是偏爱的,我有很多藏书,它们是我的精神来源。对于藏书,我是恐惧的,因为未来我的孩子可能不喜欢读书,那么这些书的下落会怎样?我常常会为这样的想法痛苦。但也只能顺其自然,不去想。同样,书籍也是很多人的精神源泉。这就是我要在小说里刻意要强调的一个“精神符号”。

李:李元憷对着一堆文学名著自慰,是否有某种特别的意味或喻指?你小说常有惊人之笔。

金:这个问题是否会被编辑删除呢?自慰是一种宣泄,也是一种抵达,我企图在那些名著的巢穴里找到我的精神的归宿,灵魂的归宿。尤其是一个在这个世界上落魄的失败者,他们需要一个温暖的巢穴。

李:你的小说有突破伦常的描写,比如朱河跟于莉做爱,“朱河知道,这一次他是代表父亲”(《灵魂拍手作歌》);朱弭为了让男友“复活”,欲与其父发生关系(《风中之孩》);而在《彩虹》中,则有乱伦的行为。在这些“事件”的背后,是否隐藏着什么?或者说它们有一个共同的指向?指向哪里?

金:是温暖吧?在其他渠道得不到的温暖和疼爱,我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应该是一个共同的指向吧。

李:你的小说文本复杂,比如多文体的拼贴,如《碑与城》;叙事的繁复,拉扯出众多的人和事,生成一些次生的主题,以表现这个世界的纷繁复杂,典型如《我们终将永不分离》。这体现了你对小说艺术的追求。

金:我喜欢小说“游戏精神”,我采用多种手法,只为抵达我心中好小说的标准。有时候,也有妥协,不敢这么去写。更多是偶然为之。写累了,我会写一两个调节自己。这样文本上的探索,在当下发表仍旧是艰难的。但我更喜欢这种艺术的表达。

李:在《碑与城》中,晏清郁说着与鬼金同样的话,晏就是你的一个化身,你借晏之口说,“我将建构属于你们的灵魂之城”,我们该如何理解这句话?

金:这个我也许就是一个上帝的视角,你们的灵魂之城,是天堂吗?也许是,也许是灵魂聚集的地方。灵魂聚集的地方也不一定就是天堂。这句话是对众生说的。灵魂之城也许是一个乌托邦吧。人类逃离,同样,也期冀有一个可以去往之地,我命名为“灵魂之城”。

李:你曾经写过较长时间的诗歌,为什么会转入到小说创作上呢?

金:十五岁之前在农村,就没看过什么小说,也不知道什么小说。后来,进城后,喜欢诗歌,第一本阅读的诗歌是《四个四重奏》。看完这本诗集,又在图书馆借了一本《荒原狼》。至今我不知道是否受到它们的影响,但艾略特的诗歌中的那种荒原感至今保存在我的小说里,是我内心的镜像。我不知道这种镜像还会保持多长时间,我希望它消失,但已经根深蒂固扎在骨子里了。尤其是我现在的生存环境,在工厂里开吊车。其实,我们的生存环境同样不是充满了荒原的意味吗?

诗歌的表达还是瞬间的情绪化,小说的情绪化可是延长,可以表达更加广阔的内心。当小说,紧紧情绪化还是不够的,它的容量大了,可以让自己的表达变得更加触及人性,触及这个世界的隐疾。现在,一年里也会写一些,不多。还是要感谢诗歌,让我的小说语言拥有诗意。

李:你在动笔写一个小说前,是先有故事还是人物?有完整的构思吗?或仅仅是一个念头?

金:更多是某一细节或者某一个画面触动我,我开始赋予这个细节和画面以人物以故事。我很少有完整的构思,当人物出现的时候,我贴着人物去写,或者贴着情绪去写,构思完整会让我失去写作的冲动,我喜欢在写的过程中出现意外,出现所谓的神来之笔。或者说,偶然,让人物去生长。

李:你的小说创作呈现出一种激进的姿态,被认为承接了上个世纪先锋文学的传统。你认为自己与这个传统有所区别吗?

金:我多年曾经说过一句疯话,我说,我是先锋文学的遗腹子。这句话被很多人当成了笑话嘲笑我,但七十年代出生的写作者又有多少人不是受到先锋文学的影响呢?今天的先锋跟过去那种已经截然不同,它需要更加新鲜的探索,但多少已经穷尽,起码在技巧和形式上。继续先锋的写作是不可能的,就像毕飞宇说自己当初放弃先锋写作是多么的痛苦一样。我更加坚定一点就是个人生命体验的写作,我写我,个人的,也是众人的,也是人类的那种生命体验。这同时也可能是先锋的,现在,我已经厌恶“先锋”这个界定,我对人们说的那种“先锋”觉得反胃。我更觉得那些嘴里说着“先锋”的人更多人是虚伪的。这是一个已经不适合“先锋”的文学环境。“先锋文学”更多还是指八十年代的那批写作,但很多人开始背叛“先锋”,回到现实主义之中。我因为个人生存环境的原因,可能有些灰暗,但在灰暗中同样存在光明。我用自身的书写照亮自己,呈现我在这个时代中的情绪。我用情绪留下这个时代的痕迹而不是故事。任何故事都是可能编出来的,但那种情绪不能。

李:从你的小说中看得出,你对西方的小说家及其作品极为熟稔,哪些作家的作品是你喜欢并认为是真正重要的?

金:我应该是重读外国小说开始写作的吧,至于你那些作家的作品让我喜欢,目前来看,波拉尼奥、奈保尔、拉什迪、斯蒂芬金、赫拉巴尔、马尔克斯……

下面这些书名对我有影响,至于作者就不一一注明了。

《百年孤独》、《族长的没落》、《日瓦戈医生》、《安娜卡列尼娜》、《战争与和平》、《变形记》、《城堡》、《审判》、《局外人》、《鼠疫》、《喧嚣与骚动》、《押沙龙,押沙龙!》、《野棕榈》、《我弥留之际》、《荒野侦探》、《2666》、《追忆逝水年华》、《撒旦诗篇》、《羞耻》、《没有个性的人》、《路》、《崩溃》、《茫茫黑夜漫游》、《罗生门》、《雪国》、《金阁寺》、《挪威的森林》、《世界的尽头冷酷的仙境》、《修道院纪事》、《失眠症漫记》、《雪》、《我的名字叫红》、《到大地尽头》、《自由》、《纠正》、《芬尼根守灵夜》、《尤利西斯》、《失忆的年代》……

我更关心的是我的文字所要表达和承载的东西。我认为,好的文学是表达人类困境的,精神的,灵魂的,肉身的,这是人类的共性。只有这样的书写才是有价值的,也是我个人努力的方向。而当下的文学环境多少还是忽视了这样的存在。他们更关心那些现实主义的,表现世相的小说,而忽略了人的存在和人类共有的情绪。同时也丧失了文学性和思想性。我坚定的方向,我坐在世界的舞台上。或者说,我的阅读经验和视野是朝向世界的,而不仅是中国。我像一个灵魂的囚徒,我生存在艰难的环境中,我依靠文字来平衡我的内心。或者说,我书写的必然是个人化,我更喜欢那种个性化的,表达人类共性的小说。我也相信,这也是小说,好的小说不变的主题。当下有两种作家,一种是写下了所有作品,十部二十部,自己却不是一部作品。另一种二者兼而有之,他本人就是他最重要的作品。我们太多前者,缺少后者。那些国外不计其数的卡夫卡、博尔赫斯、穆齐尔、赫拉巴尔……我更喜欢做后者,而不想做那种涉世太深的作家。但我现在多少有些改变了,我企图触及这个国度的隐疾……

李:你打算将吊车司机的工作一直干下去吗?有没有想过做点别的什么?比如专业写作者?

金:不打算继续干下去,等我攒够了养老保险的钱,过几年后,自己交保险吧。这只是美好的想法,不知道过几年后,还会有什么想法。尤其是退休延迟,是一个让我想起就恐怖的问题。目前,还没有想做什么,其实,开吊车之外,更多是一个废物了,没有什么技能。专业写作还是不可能,我的写作不能糊口。

李:你说,“对于热爱内心的人来说,苦恼是他的日常生活,写作是祈祷救赎的方式。”现实中,除了读书写作之外,你有其他方式来摆脱“压抑和囚禁”以获得灵魂的自由和轻逸吗?

金:这两年到有了除了写作之外的两种方式,那就是街拍。我喜欢过森山大道、荒木经惟、中平卓马的极端的照片,但恰恰是荒木经惟拍摄他的妻子阳子的那些日常照片,还有中平卓马后期的那些照片,那种日常中散发出力量的照片感动了我。有一次下夜班后在家睡觉醒过来,看到手机上中平卓马后期的照片,我的眼泪竟然唰地流了出来。是什么击中了我?是一种生命经历混沌极致之后的澄澈,是一种“空”,是对生命经历的“放空”。也许正是看了中平卓马的片子后,我不喜欢那种玩世不恭了。在极端和日常中我在街头寻找我需要的照片。我自认为我的照片呈现了这个世界的真实,而不是粉饰的虚伪的矫揉造作的。这些不是我需要的。毕竟人到中年了。但我还不能做到那种彻底的“放空”,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我相信我会的。就像写作一样,每个年龄写的就是每个年龄的文字,你不可能超越,除非你是天才。我用我写小说的眼睛观察街头,慢慢地我的目光变得抽象,随着思维对事物重新定义,我赋予图片故事性和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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